集晴閣

因為太遲領悟亡魂的警語，所以才會來到此地。幽幽的倒序手法，一種宿命而無法逃避的意識，也許一切冥冥中自有注定？

是因為子不語怪力亂神嗎？為何鬼怪常被認為難登文學的大雅之堂，只能在通俗小說裡現形？何止Edith，《小婦人》中的Jo March不也曾因為寫了個吸血鬼故事，而被Friedrich Bhaer好為人師地指責You must write from life, from the depths of your soul！如果鬼怪正是真實、人性與靈魂的反映和隱喻呢？很多很多年前在日內瓦的一個夜晚，拜倫、醫生巴利多裏和雪萊賢伉儷提議各寫一篇神怪小說競戲，三位男士都無法終篇，雪萊夫人瑪麗卻完成了曠世傑作《科學怪人》。切莫小覷女性與鬼怪的創作能量與價值。

想用鉛字隱去性別的形跡，卻被翩然而至的神秘陌生人偶然瞥見了打字稿，那種一讀驚艷，是否像柳枝初聞李商隱詩：

他日春曾陰，讓山下馬柳枝南柳下，詠余燕臺詩，柳枝驚問：「誰人有此？誰人為是？」

或是胡蘭成第一次接觸張愛玲的作品：

前時我在南京無事，書報雜誌亦不大看。這一天卻有個馮和儀寄了天地月刊來，我覺和儀的名字好，就在院子裏草地上搬過一把藤椅，躺著曬太陽看書…。翻到一篇《封鎖》，筆者張愛玲，我才看得一二節，不覺身體坐直起來，細細地把它讀完一遍又讀一遍…。

好的文筆真能有這種當下攫住人心的魔力，沈浸於終獲知音的喜悅，卻對來人一無所知，只知他所來處，對鬼魂可是慎重看待。他究竟是天才的發明家？落魄的貴族？抑或受挫的夢想家？

雨夜，原本想窩居深閨安逸地繼續爬格子，濕漉漉的迷路男子卻驀然闖入，攪亂芳心與一池春水。原本執拗不出門的宅女卻挽著他的手華麗盛裝出席了，頓時全場矚目。當邪魅優雅的男爵秉燭而來向妳邀舞，妳有辦法抗拒嗎？在行雲流水的華爾滋間燭火與愛苗未曾稍熄。

當愛戀的情愫不禁悄然醞釀，卻猝不及防宣布了道別與遠行的消息，方在驚猜之際卻是一記更重的當眾羞辱，豈是自負的才女所能忍受，遂一掌摑去…。翌日，在被淚水浸潤的枕間，一封情書到來解釋了一切苦衷…。奔至旅館時卻只見已退房的空床，來遲了嗎？彼此的緣分只能到這裡？今生是否就此擦肩而過，不再相見？跌宕起伏的心境，伴隨失而復得的喜悅是忘我的激情擁吻。

送葬的行列裡情敵相對頷首，遭逢失恃之慟的佳人茫然依偎著歸人，「別怕，有我在。」多麼體己的溫柔依靠，遂被血鑽套牢遠嫁異鄉。

艾勒戴爾宅這座巨大的哥德式莊園位處偏遠的英格蘭山丘上，因為地下流著血紅色的黏土礦，染紅了雪地和山腰，因此被稱為「腥紅山莊」。在那房間多到數不清的古宅裡，一切都瀰漫著腐朽、衰敗、下陷、頹惑的氣息，黑蛾恣意滋長著，赤廬冤孽出沒遊走，魑魅呼喊著魍魎回答著魑魅，那曾經付出過、抵銷過歲月的生死血淚與愛恨情仇如琴鍵的起落。且隨古雅鏤空的電梯往下，再往下，在那最底層殷紅的地窖裡，孤獨的回文Enola，埋藏著怎樣的心事、秘密與記憶？且沏上一壺熱茶為新娘子接風洗塵。從書口畫又窺見多少春色與閨情？多少個驚醒的夜半時分，床上卻徒留空枕與血痕，留聲機控訴歷歷，玩偶與蝴蝶犬卻兀自開心耍球，恍若所有的罪愆與邪惡不曾存在。與其在豪宅裡逡巡千年，不如與戀人在郵局的小房間裡繾綣一晚。

If tomorrow is never going to come, I’ll tell you everything, including the truth about my past.

是什麼讓妳如此與眾不同？是因為妳完全不在乎我過去的陰影，只專心愛著現在的我嗎？

喜歡最後一格畫面的書影，讓《腥紅山莊》更加充滿彷彿《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少年Pi的奇幻漂流》、《贖罪》般虛實相生的豐饒意涵：究竟這是歷劫歸來的Edith將自己的親身經驗化作了私小說，透過書寫尋求救贖，抑或這只是一個她純粹虛構的奇情、浪漫、懸疑、靈異故事？

敬祝萬聖節快樂！

附錄：爵

也許受到對貴族天真的尊敬的影響，摩爾曼對伯爵十分禮遇。

～Thomas Fleming《Loyalties》

到了最後，由於希姆萊自己對貴族和古老血緣的一點尊重而阻擋了族滅法則的施行。他的結論是，像史陶芬堡這種家族的血統太珍貴，因此不能不加分辨地一律廢掉。在這個血緣中駐有德國未來領導人物所需的力量和價值。

～Michael Baigent / Richard Leigh《Secret Germany》

《腥紅山莊》男主角Thomas Sharpe的爵位應該是 baronet，女主角初聽時嗤之以鼻，真正遇到時卻又對他一見傾心。

是呵，固然世襲和封建制度早已不合時宜，容易引起人們的反感及負面的評價，但公侯伯子男的爵位名稱卻總是能勾起神祕浪漫又古雅的遐想，某種莫名所以的魅惑，某種不合時宜的憧憬和崇拜。

想起多年以前，曾和母親合作整理了一張英文中和「爵位」有關的詞彙，套用唐諾的話，我們如獲至寶地完成了一張表，感覺很像是得到一串五彩繽紛卻又無用的玻璃珠子：

p.s.

1. dukedom

(1)  公爵爵位，公國君主之地位

(2)  (=duchy)公國、公爵管轄地

2. viscountcy子爵之頭銜、地位

3. Bart為baronet之簡稱，加在姓名之後

ex. Sir John Williams, Bart

4. knight原指騎士，在現代英文用法中為低於baronet之爵位，頒給對國有功者，其名之前冠以Sir，帶不帶姓均可。

ex. Sir Harold; Sir James Hill

5. Lord對貴族、男爵的尊稱，勛爵

ex. Lord Derby

of the Earl of Derby